第三百壹十四章 精致的灰

　　霍隱看著這正在熬藥的老婦和那躺在床上不停咳血的男人，對王遺風說道：“他們就是肖秀娥的爹娘。”
　　王遺風看著病重的中年男人，臉上的神色不禁變得有些晦澀。
　　霍隱嘆息壹聲，說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肖秀娥想要追求幸福嗎？
　　想。
　　但是不能。
　　因為她家裏太窮了，而她爹又患了重病，急需壹大筆錢治病。
　　她家裏拿不出錢，秀才家裏也拿不出錢，恰好王員外家那傻兒子見過肖秀娥壹次之後就對肖秀娥壹見鐘情，非肖秀娥不娶。
　　只要肖秀娥嫁給王員外家的傻兒子，那就有錢給她爹治病，那她嫁不嫁？
　　不想嫁，但是不得不嫁。
　　所以這能怪肖秀娥不反抗嗎？
　　真的是沒有反抗的余地。
　　霍隱轉頭看了壹眼王遺風，說道：“肖老漢對肖秀娥壹直都很好，很疼愛她，從未打過她罵過她。”
　　王遺風的面色變得愈發痛苦，他搖頭說道：“妳不要再說了。”
　　霍隱看著王遺風那痛苦的模樣，並未停下，而是繼續說道：“這個世界既不白也不黑，而是壹道精致的灰。”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邪惡的人，因為不論是什麽人，心中都會有壹處柔軟之地。
　　同樣，這個世界上也沒有絕對無辜的人，因為不論是什麽人都無法做到絕對的正確。
　　王遺風想要將這個世界分成涇渭分明的黑白兩色，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他需要去適應這個世界本來的真實的模樣。
　　霍隱相信，王遺風會明悟這壹切的。
　　……
　　霍隱就這樣安靜的和王遺風站在這漫天風雪之中。
　　隨著時間壹點壹點流逝，這風雪也漸漸停歇。
　　沈默之中的王遺風，也終於是擡起頭來。
　　這壹刻，他的面色已經恢復平靜，他內心的痛苦和暴戾，也已經漸漸被撫平。
　　那渾身的滾滾魔氣，也緩緩消散，他又變成了往日裏那個沈默寡言的王遺風。
　　他轉頭將目光看向霍隱，語氣復雜的說道：“謝謝。”
　　他應該感謝霍隱，因為霍隱說的沒錯。
　　這個世界既不是白色的，也不是黑色的，而是壹道精致的灰色。
　　他應該學會和自己和解，學會和這個世界和解，去真正的接納這個真實的世界，而不是生活在自己編織的困境當中，無法自拔。
　　害死文小月的人已經得到應有的懲罰，他不應該因為自己內心的痛苦就牽連這些無辜可憐的人。
　　霍隱看到王遺風已經清醒過來，微微壹笑，說道：“那就有緣再見吧。”
　　說話間，霍隱的身影緩緩後退，眨眼間便消失無蹤。
　　王遺風看到霍隱離去，在原地駐足片刻，又轉身回到王二狗家中，他從腰間取出十兩銀子隨手壹丟便甩進了王二狗家中，掉在了王二狗的面前。
　　十兩銀子，對於他而言也許只是壹壺酒而已。
　　但是對於王二狗而言，卻是這挫敗人生的壹場救贖。
　　……
　　黑暗之中。
　　數十道身影立於屋頂之上，目送王遺風漸行漸遠。
　　為首之人身著壹襲奇特服飾，身材頎長，滿面陰沈。
　　他是蕭沙，曾經的紅塵派弟子，王遺風的師兄。
　　當年他追隨嚴綸修習紅塵武學略有小成，因為壹時犯錯，被嚴綸廢除武功，逐出師門，勒令永世不得回到中原。
　　因此他痛恨紅塵派之人，更痛恨王遺風這個處處都比自己強的師弟。
　　他本以為自己要死在西域，但是偶然壹次機會讓他遇到了拜火教阿蘭尼達聖女，加入了拜火教，因此得以重修武功，之後更是壹躍成為了這拜火教中四大法王之壹的“血眼龍王”。
　　功成名就之後，他便想要回到中原報仇雪恨，洗刷當年被趕出中原的屈辱。
　　他通過拜火教的情報機構，很輕易就找到了長時間駐留在自貢的王遺風。
　　他知道王遺風是因為文小月才留在了自貢。
　　也知道王遺風非常的在乎文小月。
　　只要他可以掌控文小月，就等於是掌控了王遺風，可以將其肆意宰割。
　　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還未曾來得及將文小月抓在手中，夏大千那個市井流氓便已經搶先動手，壹斧頭砍死了文小月。
　　他本以為夏大千讓自己錯失了壹次對付王遺風的良機，卻沒想到王遺風竟是因為文小月的死而狂性大發，想要屠殺整座城所有人。
　　這讓他看到了另外壹種對付王遺風和紅塵派的可能，那就是讓王遺風入魔，然後殺死這滿城之人，讓王遺風、讓紅塵派背負壹個惡人之名，遭受世人的鄙夷和唾棄，永世不得翻身！
　　可就在王遺風壹步步朝著蕭沙的設想走去的時候，又出現了壹個完全在蕭沙意料之外的意外！
　　這個意外就是霍隱！
　　大名鼎鼎的青蓮仙君！
　　蕭沙怎麽也想不到消失許久不見的青蓮仙君會如此突然的出現在自貢，而且還出手攔住了正要屠城的王遺風！
　　當他眼睜睜的看著霍隱勸阻王遺風放下屠刀，與這個世界、與自己和解的時候，內心真是無比的煩躁，無比的痛恨霍隱多管閑事。
　　但是他深知霍隱的厲害，所以即便計劃遭到破壞，他也並沒有現身，因為他不敢。
　　不過現在情況變得不壹樣了，因為霍隱走了，已經沒有人可以再威脅到他！
　　他深深地看了壹眼王遺風的背影，又將目光看向王二狗、肖秀娥家中，再看向這整座自貢城，臉上忽然露出壹抹猙獰的笑容。
　　既然王遺風不殺這些人，那不妨由他來殺！
　　等到時候，世人只會認為是王遺風狂性大發，屠掉了滿城之人，又有誰會知道這是他幹的？
　　想到這些，蕭沙回頭看了壹眼身後的壹眾拜火教弟子，冷聲道：“妳們去準備壹些火種和火油，從東南西北四座城門開始放火，遇到的人全部殺掉，壹個不留！”
　　這壹眾拜火教弟子聽到蕭沙的話，卻是並沒有做出回應，而是壹個個直勾勾的盯著蕭沙。
　　正確的來說，他們應該是在看著蕭沙的背後！
　　蕭沙察覺到眾人的不妥，心有所感，緩緩轉頭將目光看向身後。
　　不知何時，他的背後竟是出現了壹道頎長的的身影，此人壹襲青衫，立於壹座青蓮臺之上，不是青蓮仙君霍隱，還能是誰？！
　　蕭沙看著突然出現的霍隱，臉上不由得露出壹抹吃驚之色。
　　他想要說些什麽，可是面對霍隱那張滿是漠然之色的臉龐，卻是壹個字都說不出來！
　　霍隱看著蕭沙，眼中露出壹抹厭惡之色，說道：“妳與紅塵派和王遺風有仇，那便去向他們尋仇，我向來不會插手江湖恩怨，但是妳企圖以整座城數萬無辜民眾的性命來陷害王遺風，卻是大大的不該！”
　　早在最初降臨的時候，霍隱就已經發現了蕭沙的存在。
　　只是當時他並未將蕭沙放在心上，而是將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王遺風的身上。
　　在解決了王遺風之後，他本打算散去化身離開自貢，但是偶然以神識察覺到了蕭沙內心衍生出的極致的邪惡，因此才臨時改變主意，打算再多留壹會兒。
　　而當聽到蕭沙說要屠殺整座城數萬民眾，以這數萬民眾的死亡來汙蔑王遺風的時候，他怒了！
　　為了壹己私欲便不顧這數萬民眾死活之人，該死！
　　蕭沙看著霍隱眼底那毫不遮掩的殺意，臉色驟然變得蒼白壹片，他連忙跪在地上，乞求道：“仙君！我知道錯了！請仙君饒我壹命！”
　　“剛才王遺風狂性大發，想要殺了這滿城之人，仙君可以規勸他放下屠刀，也請仙君再給我壹次機會吧！”
　　關鍵時刻，蕭沙很聰明的將王遺風搬了出來。
　　他和王遺風犯了同樣的錯誤，既然霍隱可以放過王遺風，那麽沒道理不放過他！
　　霍隱聽到蕭沙的話，深深地看了蕭沙壹眼，說道：“好，我給妳壹個機會！”
　　蕭沙聞言大喜過望，可是下壹刻他便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騰空而起，壹陣天旋地轉！
　　等到他重新落地時，他再環顧四周，吃驚的發現自己竟是已經離開了自貢城，來到了城外的荒郊野地！
　　正當他打量周圍的環境時，壹道身影突然映入他的眼簾之中。
　　黑發披肩，壹襲白衣，正是王遺風！
　　王遺風看著極為突兀的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蕭沙，同樣也是有些驚訝。
　　不過在驚訝之後，王遺風望著蕭沙的目光就變得冷酷起來。
　　“蕭沙，師父曾經說過，此生都不許妳再踏足中原，不然紅塵派皆可殺妳。今日妳既然違背師父的話，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蕭沙聽到王遺風這壹番話，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此時此刻，他終於是明白了霍隱所說給他壹次機會是什麽意思！
　　霍隱竟是要讓他和王遺風單打獨鬥，若是能贏自然可以離去，若是輸了，那王遺風當然不會饒他性命！
　　不過話說回來，這也的確算是給了他壹次機會。
　　因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霍隱的手中是絕對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的，但是面對王遺風，他未必不能壹戰！
　　想到這些，他望著王遺風的目光也立刻變得銳利而冷酷，沈聲道：“王遺風，今日便是妳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