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 辦法

　　外面站的果然是孫悟空。
　　兩人遙遙對視著，目光相交。
　　這位孫悟空神情淡然，將兇悍和戾氣深藏眉宇間，顯然不是五百年前的孫悟空。
　　“大聖，來找我所為何事？”安陽問道。
　　孫悟空走了進來，掃了眼房間角落裏的幾個玻璃器皿和桌上的筆記本，目光著重在針管筆和筆記本的內容上停留片刻，才又看向安陽：“妳在忙？”
　　“嗯。”安陽點頭。
　　“那我是不是打擾到妳了？”
　　“……”安陽盯著他，與他對視了幾秒鐘後，吐出壹口氣，“打擾也打擾了，難不成現在將大聖請回去不成？”
　　“那就真是不好意思了。”孫悟空如是說，表情卻沒有絲毫愧疚，徑直走進來，掃了眼那筆記本上自己不認識的潦草文字和排列異常工整的公式，眼中異光壹閃，“妳這上面寫的是些什麽，獨門秘籍嗎？”
　　“壹些資料而已。”安陽淡淡道，他也不怕孫悟空認得字，也不怕他看得懂。
　　“哦？”孫悟空似乎很感興趣，“什麽資料？”
　　“研究資料。”
　　“研究？研究什麽？做什麽用？”
　　“……”安陽露出無語神色，“研究壹些法則，將之記錄下來，就能弄清楚它的原理和運行規則，進而知道怎樣利用它，便能壹步步強化自己的知識和力量！”
　　“哦？這麽神奇？”
　　“比方說妳知道地是平的，有壹個物體無論如何變換方位都能與地面平穩相交，那麽妳用這個物體做成輪子，它就能夠在地上滾動。”安陽頓了頓，“再比方說妳知道硝石溶於水時會吸收大量熱量，那麽即使是壹個凡人都能制造出冰塊。”
　　“哦？”孫悟空楞了楞，“不是先知道有圓，圓可以在地上滾，才能推測出妳上面說的那條道理的麽？還有……那勞什子硝石是什麽？”
　　“尋常人確實像妳說的那樣，先知道壹個物體，再去思考它的存在。但這樣壹來他們就會永遠被世界和目光所限制，只能知道自己看見的東西，而無法創造新的東西。”
　　“妳還沒說那勞什子硝石是什麽！”
　　“……”
　　“那妳現在研究的是什麽？是讓輪子在地上滾還是用那勞什子硝石做冰？”
　　“……”望著孫悟空好奇不肯罷休的眼神，安陽深吸了壹口氣，對他道：“我在研究物質的凝固性及空間的壓縮、折疊的可能性，並希望能以此做出基於空間層面的屏障，這種屏障從理論上來說能和世界壹樣堅固，因為物質的凝固近乎於時間靜止，而時間靜止是絕對的……”
　　“……”這次換孫悟空呆了呆，半天他才反應過來，“啥……妳在說啥？”
　　安陽卻是沒有回答，而是道：“大聖，妳有什麽事，還是快說吧。”
　　“如此也好。”孫悟空點了點頭，“我這次來是因為妳之前說過的，要想讓壹個湖不再有水，就要用其他的東西將湖填滿。現在如來那老禿驢已經開始填湖了，我花果山還拿不出填湖的東西來，所以特來向妳請教……”
　　“……大聖，我不是說過嗎，這方面只能大聖自己去鉆研，我是幫不上忙的。”安陽平靜的望著孫悟空。
　　“可妳也知道，我是妖，這花果山也全都是妖，我們都沒接觸過信仰，也從來不知道這玩意兒該怎麽去整，實在需要妳來為我們指條明路，否則我們便是無頭蒼蠅。”
　　安陽聽了，沈默了下。
　　從打開的門吹進濕冷的風，吹起寫滿字的筆記本，紙張嘩啦啦作響。
　　安陽壹點頭，說道：“好吧，那我也只能指幾個方向，詳不詳細、能否施行，我都不敢保證，請大聖見諒。”
　　“妳說把，說吧說吧。”
　　安陽稍作沈吟，才開口道：“第壹條路，大聖可以用宗教信仰去取代如今天庭或者佛門的宗教信仰。”
　　“第二條路，大聖可以用其他東西來取代宗教信仰。”
　　“如果大聖選了第壹條路，那大聖就必須有合適的教義才行。讓大聖開創壹個宗教顯然有些強人所難了，不過也無妨，這個時代天庭混亂，這世上有許多宗教都在萌芽，這些宗教都沒有自身的神祇，大聖完全可以去尋壹個，支持他們，讓這些沒有神祇的宗教取代道教或佛教。”
　　“如此能行？”
　　“自然。”安陽點頭說，“如此還有壹個好處，那就是天庭如今的隱居派仙神自然不願看到天庭的主宰派仙神被打倒後，立馬又崛起了新的天神主宰，所以大聖用這些不存在神權的宗教取代那些存在神靈的宗教還不會引起他們的反感。”
　　“哦？好像有些道理。”
　　“而如果事成，大聖就要註意了！這些宗教都是空殼子，信仰無終，所以無論大聖選擇了什麽宗教，都應當竭力避免這些宗教重新誕生神靈或被其他神靈入主才是。”
　　“如何避免？”
　　“大聖可以逐漸更改這些宗教的教義，使之傾向於自己的理念，也可以直接將自己變成這些宗教的主神，讓自己受世人膜拜，這樣壹來，就自然不會再誕生新的神靈來威脅到大聖和妖族了。”
　　“可如此壹來，那些天庭隱居派仙神又不是傻的，他們能容忍世間誕生新的神靈再與他們發生理念沖突嗎？”
　　“大聖說得即使，那麽還有壹個更復雜些的方法。”
　　“妳說，妳說妳說。”
　　“大聖在建立宗教之後，要展開教育，讓世人進入壹個全民受教的時代。這個動作想來會受到全世界的反對，但這些反對於妖族而言無足輕重。”安陽用平靜而緩慢的語氣說道，“之後大聖要麽將妖和人全面融合起來，不分彼此，亦不分貴賤身份，讓其互相了解，要麽就將之隔離開來，不得互通，也不許仙神出現在人間。如此壹來，人們自會慢慢淡化心中關於神的印象，只追尋大聖那些教義中不存在的神靈。”
　　“而後大聖若想徹底根除神的影響，就必須讓人們不再信神，才不會有神誕生。”
　　“讓人不再信神，這怎麽可能？”孫悟空驚訝道。
　　“這就是方才讓妳普及教育的重要性了，壹個對世界和自我有著完整的、正確的認知的人是不會盲目崇拜神靈的。”安陽的話在孫悟空聽來有些荒謬，但不知為何就是有著相當可靠的可信度，“而後大聖應該控制著宗教向另壹體系過度，不是說讓所有人都放棄宗教，至少要讓部分精英過渡到另壹層面。”
　　“什麽層面？”
　　“是脫胎於宗教，卻超於宗教的……”
　　“少廢話！我聽不懂，妳快說！”
　　“我稱之為哲學。”
　　“哲學？”
　　“是。”安陽說著，忽然壹揮手，桌面上便出現了壹個平板，平板上投射出幾道投影，都是漂浮著的書籍模樣。
　　“大聖請看。”他說。
　　孫悟空湊了過去，頓時怔了怔。
　　只見那幾本書都印刷精美，上面用簡體寫著與這個時代的經書風格明顯不同的書名——
　　《蘇菲的世界》
　　《哲學的問題》
　　《妳的第壹本哲學書》
　　《純粹理性批判》
　　《精神現象學》
　　《哲學的故事》
　　《哲學與人生》
　　《大問題》
　　……
　　《馬克思主義哲學》
　　總共有十多本，壹連串哲學書。
　　孫悟空抓了抓腦袋。
　　“哲學是讓人們從宗教過渡到理性的最佳方法，只是不壹定所有人都能接受它。但只要大聖堅決泯滅宗教，再牢牢控制著仙神對凡人的影響，總有壹天這個世界會變成壹個仙神只存在於暗中的時代，或者說人們理解了仙神，不再對這些真實的仙神獻出崇拜和信仰。”安陽對孫悟空半堅定半拿不準的道，“而我在這方面也沒多大造詣可言，具體的實行方法只能大聖自己去摸索了，很多東西都已記載在了書中。”
　　“如此，不僅能截斷佛教道教的信仰，還能讓這世上從此再沒有仙神？”孫悟空不斷焦躁撓著腦袋，“不會有種族高高在上，也不會有種族被萬人唾棄。”
　　“前面壹個我能保證，至於後面壹個麽，大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什麽路？”
　　“普及教育之路。”
　　“教育？”孫悟空壹拍腦門子，“我懂了！妳想要人變成什麽樣，就教他什麽！”
　　“……”安陽嘴角抽了抽，“大聖的理解能力很不錯，但如果大聖這樣做，豈不是就和以前的天庭壹樣了？萬壹有壹天壹個種族不接受大聖的教導，要起來反抗，大聖是不是要像天庭壹樣鎮壓他們呢？”
　　孫悟空沈思壹番，點頭道：“有道理！妳說該怎麽做？”
　　“至尊王道，應該是走在最正確的道路上，給民眾傳授最正確的知識，讓所有人都能認清世界，認清自我，自然能認清大聖所行之路。”安陽說，“如果這樣都還有人站出來反抗大聖，那他就是錯誤的，就是在和全天下為敵，不必大聖去當惡人，天下人自會認清是非，駁斥他們。”
　　“有道理有道理！”孫悟空連連點頭。
　　看他如此模樣，安陽卻笑了：“大聖聽起來簡單，但若是實行起來，幾百年都不壹定能夠成功。而且做這些事還有個前提，大聖要在這場爭鬥中取得勝利才是。”
　　“是是是……”孫悟空又連忙點頭，活真像是壹只剛開靈智的猴子似的。
　　忽然，他又擡起頭，目光炯炯的看向安陽：“那我若是選第二條路呢？直接用東西來代替宗教又是怎麽個代替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