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壹章 渣男的自我修養

　　貓的四肢有厚厚的肉墊，平地奔跑，悄無聲息。
　　即使是耳目聰明的高手，若非仔細聆聽，也不可能捕捉到橘貓奔行的動靜。
　　當然，就算聽到了，也沒人會在意壹只野貓。
　　許七安在柴府待了半天，對柴杏兒的住所，只知道壹個大概方位。
　　橘貓“漫無目的”的在內院走走停停，不多時，終於找到柴杏兒的閨房，那是壹座四合小院，主屋的廂房裏，燭火搖曳。
　　橘貓在檐下緩步而行，走到門邊，側耳傾聽。
　　“李郎，妳如實告訴我，妳回湘州，真的是為了我嗎？”
　　燭光明亮的臥室裏，柴杏兒清冷悅耳的嗓音，從門縫裏傳出來……
　　“當然！”
　　李靈素低沈而雋永的聲音：“我說過，有牽掛的人是走不遠的，哪怕他在天涯海角，但遲早有壹天會回到心愛的人身邊。”
　　“那妳發誓，以後都不離開我了。”
　　“杏兒，妳知道我是個浪子……”
　　李靈素語氣壹轉：“但妳如果願意跟我走，我發誓這輩子絕不離開妳。”
　　撒謊！
　　橘貓心裏嘀咕，這渣男，明知道對方不會在這個節骨眼，放棄柴家跟他遠走天涯，才故意那麽說。
　　它看不到裏面的情況，貓的個子也夠不上窗戶，無法戳個洞窺探，再說，壹只貓趴在窗邊偷看，這壹幕也太奇怪了。
　　傻子都能看出有問題。
　　所以橘貓優雅的趴在門口，豎著耳朵繼續偷聽。
　　柴杏兒嘆息壹聲：“李郎，柴家遭此大變，我如何能跟妳走？”
　　李靈素溫柔的聲音響起：“我可以留在這裏等妳，待柴府事了，我們就壹起浪跡江湖。”
　　屋內壹時沈默，柴杏兒清冷的聲音：
　　“李郎，並非我不願意陪妳浪跡天涯，只是這世道，若能安平喜樂，何必顛沛流離呢。柴家雖遭此大難，但對我們來說，何嘗不是個好機會。”
　　“妳，什麽意思？”
　　李靈素的聲音變了壹下。
　　“我大哥只有三個兒子，長子夭折，次子平庸無能，幼子紈絝，只知享福。如今柴賢大逆不道，做出這等惡事。柴家家主的身份，以後只能是我做了。”
　　柴杏兒柔聲道：“李郎，我唯壹不足的地方，就是沒有子嗣。妳留在湘州好不好，將來我們的孩子，就是柴家家主。”
　　李靈素沒有回答，沈默了許久，緩緩道：
　　“杏兒，妳告訴我，柴賢的事，真的與妳無關？”
　　“妳不信我？”柴杏兒語氣壹變。
　　“我自是信妳的，只是此案頗為蹊蹺，我當時又不在場……”
　　李靈素還沒說完，便被柴杏兒打斷，冷冰冰道：“我累了。”
　　李靈素嘆口氣，當即道：“妳好好歇息，我先回房。”
　　幾秒後，門外的橘貓忽然聽見“噗通”的倒地聲，似乎有人摔倒，而後傳來聖子震驚又愕然的聲音：
　　“杏兒，妳……”
　　橘貓許七安心裏壹凜，知道他中了毒。
　　柴杏兒為什麽要毒倒聖子？我的本體在客棧，根本趕不過來救人，對了，可以去找佛門的和尚，驅虎吞狼……
　　念頭閃爍間，他聽見柴杏兒幽幽嘆口氣：
　　“李郎，妳變了，換成以前的妳，會不顧壹切的抱住我，安慰我。可妳現在只想著離開。妳忘記當初的海誓山盟了嗎，忘記妳為了討我歡心，不顧生命危險闖入千絕谷？
　　“是什麽讓妳變了心？”
　　不，姑娘，他不是變了心，他只是腎虧了……許七安以吐槽的方式，在心裏回答柴杏兒的問題。
　　“妳到底想做什麽？”
　　李靈素緩和過來，語氣平靜，只是有些無奈。
　　見聖子沒有驚慌失措，許七安打算再觀望片刻，畢竟引來西域僧人的後遺癥極大，會暴露李靈素的身份，從而暴露他的身份，關鍵是，他現在還不確定度難金剛在何處。
　　柴杏兒柔聲道：“當然是想給妳生個孩子，老天在這個時候把妳送到我這裏來，安排的妥妥當當，我甚是歡喜。”
　　“那妳又何必用毒？”
　　“因為在那之前，我問妳三個問題。妳若說謊，或不回答，我便剪斷妳的命根子。”
　　說話間，許七安聽見剪刀開合的聲音，以及李靈素顫抖的嗓音：“什麽問題？”
　　這尼瑪是個病嬌啊……橘貓許七安齜牙，下意識的並攏雙腿，然後發現俯身的是只小母貓。
　　他突然就期待起後續的環節。
　　“妳愛過我嗎？”柴杏兒柔聲道。
　　“自然，我對妳的心，天地可表。如果有半分假意，就讓我永世不得超生。”李靈素大聲道。
　　“雖然我對杏兒壹片癡情，但妳如何知道我說的是真話？”李靈素苦笑道。
　　“李郎，妳不用試探，實話與妳說吧，我在妳方才喝的酒裏下了情蠱，當日妳不告而別，我傷心欲絕，親自去了南疆，向情蠱部求來了情蠱。
　　“妳若真心愛我，情蠱便不會反噬，反之，則痛不欲生。此外，母蠱在我體內，我問的問題，妳都不能撒謊。”
　　我，我這輩子是跟情蠱八字不合嗎……李靈素臉色蒼白。
　　柴杏兒淡淡道：“第二個問題，妳還愛過其他女人嗎。”
　　蕪湖！聖子的丁丁保不住了……許七安的貓臉難掩笑意。
　　反正聖子只要沒有生命危險，其他的問題就不大。對於壹個渣男來說，雞飛蛋打是最好的懲罰。
　　李靈素沒有回答她。
　　柴杏兒瞇著眼，在他身邊蹲下，柔聲道：“李郎為何不回答我？”
　　李靈素嘆息道：
　　“我只是覺得悲傷，當初我們初見，看到妳的壹瞬間，我就在心裏暗暗發誓，妳是我將來要守護的、寵愛的女人。我遵從心的意誌而行，卻沒有追究原因。
　　“如今我才知道，原來妳缺的是安全感，正因為如此，當初我才會不顧壹切的想要守護妳。想來我當日不辭而別，對妳打擊極大吧。唉，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除了妳以外，我看過其他女人，比如我的母親。
　　“杏兒，我很慶幸自己在這個時候回來，和妳共同面對柴家的風風雨雨。”
　　除了母親之外呢，妳把話說清楚，好家夥，壹大堆情話裏夾雜著壹個半真半假的回答，以為這樣就能瞞過別人？橘貓安大怒。
　　哐當！
　　剪刀摔在地上，接著是柴杏兒歡喜而泣的聲音：“李郎，李郎……”
　　……
　　橘貓安在門外等了壹刻鐘，聽見了女子的喘息聲和搖床聲，知道聖子開始被迫營業了，他才離開。
　　病嬌女人要不得啊，否則誠哥的今日，就是妳的明日……柴杏兒的嫌疑確實不小，根據犯罪動機來判斷，她是最大的受益者……
　　壹邊尋找佛門僧人的住所，壹邊想著，不多時，他找到了和尚們所在的院子。
　　僧人作息規律，院子裏除非了西邊的房間還亮著燈，其余房間都是黑的。
　　橘貓安無聲無息的進入院子，並聞到壹股濃郁的肉香。
　　西廂房的門敞開壹條縫，幾名身材魁梧的僧人坐在火爐邊，爐上架著壹口大鍋，鍋裏蒸汽騰騰，肉香就是從裏面飄出。
　　武僧和禪師不同，武僧不用守清規戒律，酒肉穿腸過，佛陀心中留。
　　此外，武僧和武夫壹樣，走的是煉精化氣的路子，飯量極大。
　　許七安透過門縫看了壹眼，沒有發現四品武僧凈緣，也沒有禪師在房內，心裏稍安。
　　“妳們可知度難師祖為何中途離去？”
　　壹位武僧吃的滿嘴流油，掃了壹眼同門。
　　“不知！”
　　其他武僧搖頭。
　　度難金剛不在？橘貓安心裏壹喜，旋即本能的思考：有什麽事比追回浮屠寶塔更重要？要知道，裏頭關押著神殊的斷臂。
　　“其實我覺得凈心師叔太愛多管閑事，咱們盡早趕到雍州，就能盡早打探情報，埋伏那人。掐著時間點去，這是失了先機。”
　　方才說話的武僧搖頭道。
　　“無妨無妨，那人並不知道我們已經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況且，這次除了度難師祖，還有度情羅漢和度凡金剛率壹眾同門相助，就算那人插上翅膀，也休想逃走。”
　　壹位武僧喝著肉湯，嘿了壹聲。
　　“那人”是誰？度情羅漢和度凡金剛率領佛門僧人壹起出動……許七安心裏壹沈，略作思考後，他有了猜測——佛門是沖我來的。
　　聯想到自己在雷州時暴露的線索，佛門猜出他的身份雖然意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出動了壹位羅漢，兩名金剛，嘶，佛門對我還真是重視啊。慶幸的是，監正老頭子把琉璃菩薩幹趴下了，否則，我根本逃都別想逃。
　　“這位掌控行者法相的女菩薩，速度可以稱之為當世第壹人。”橘貓安又慶幸又沈重。
　　又壹名武僧說道：“我覺得凈心師叔有他自己的考量，妳們別忘了，前幾日要不是他插手壹起山匪禍亂村鎮的事，我們也不會遇到那位得了龍氣的山匪頭子。
　　“嘿，如今他放下屠刀，洗心革面，皈依了我佛門……誰在那裏？”
　　武僧突然喝道。
　　與此同時，敞開壹條縫的大門徹底開啟，橘色的光暈照亮了門檻邊的橘貓。
　　“喵~”
　　橘貓輕柔的叫喚壹聲，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盯著鐵鍋。
　　原來是被香味吸引來的貓！
　　那位發現它的武僧臉色轉柔，夾了壹塊肥肉丟到門檻邊。
　　臥槽，能來塊瘦肉嗎……橘貓安不情不願的叼起肥肉，在武僧們的驅趕下，逃之夭夭。
　　出了院子，沒走幾步，它忽然看見壹道人影從黑暗中走來，是個面無表情的壯漢。
　　橘貓安原以為是柴府的人，本沒在意，走的近了，貓軀忽然壹僵，此人面色與常人無異，但沒有心跳，沒有呼吸，像是壹具行屍走肉……
　　這是壹具屍體！
　　柴家雖以控屍聞名，但應該沒有誰大晚上的有操縱屍體胡亂走動的習慣……
　　念頭閃過的同時，它看見屍體與自己擦身而過，繞過和尚們居住的院落，朝內院走去。
　　跟上去看看……橘貓安輕盈的跟在身後，大概壹刻鐘，那具屍體在內院某處僻靜的院子停了下來。
　　“他”在院外停頓片刻，直挺挺的彈起，躍過兩米多高的院墻，落入內院。
　　“什麽人？！”
　　院裏傳來呵斥聲。
　　下壹刻，砰砰連響，伴隨著悶哼聲，倒地聲，壹切風平浪靜。
　　橘貓安在外面等了幾分鐘，猛的竄出，在墻上如履平地，輕松翻過墻頭，也進了院子。
　　這完全是橘貓自己的能力，心蠱只能控制智商不高的生物，無法授予能力。
　　還好我控制的是壹只貓，要是壹條狗的話，說不定已經進了那群武僧的肚子……他心裏腹誹著，琥珀色的目光掃過院內。
　　兩具身體倒在院子裏，昏迷不醒。
　　主屋的門敞開著，漆黑壹片，陰森恐怖。
　　橘貓安快速掠過昏迷的兩人，竄入黑漆漆的房間裏，房內陳設簡單，靠窗位置有壹個黑洞，延伸向地底深處。
　　石蓋板高高支起，這個洞口剛被人打開。
　　橘貓沒有任何猶豫，鉆進了洞口。
　　洞口修建著壹條臺階，朝著地底延伸，微弱的光芒從地底升起，那是油燈散發的光暈。
　　接著微弱的光暈，橘貓無聲無息的行走在臺階，幾分鐘後，抵達了臺階盡頭。
　　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伴隨著壹股刺目的味道。
　　橘貓安險些昏厥過去，貓的嗅覺是人類的數十倍。
　　味太沖了……橘貓安搖搖晃晃的站穩，好壹會兒才緩過來。
　　是屍臭味！
　　這個地窖裏全是屍臭味。
　　他發現地窖很大，四通八達，更像是壹個微縮的地底迷宮。
　　悄然行走片刻，壹條甬道出現在他面前。
　　甬道兩邊，壹具具屍體寂靜的站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著壽衣的，穿著長裙的，穿著儒衫的……
　　他們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卻又像是隨時都會醒來。
　　另外，地面落滿了頭套，可以想象，這些頭套原本是套在屍體頭上的，但現在被人扯了下來。
　　……
　　客棧裏，慕南梔看完閑書，舒展腰肢，打算鉆入被窩裏睡覺。
　　可她忽然聽見壹陣急促的呼吸聲，隔壁的小塌上，許七安側著身，閉著眼睛，呼吸粗重。
　　“怎麽了？”
　　慕南梔吃了壹驚，對他還是很關心的。
　　許七安沒有睜眼，夢囈般的回復：“人，人間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