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護衛騎

　　秦成業已將所有兵力押上來，楚軍已沒有更多兵力。
　　正紅旗的旗丁迎四倍之敵扛到現在，心中早已有了這個判斷。
　　他們有必勝之念。
　　戰到愈激烈，他們的必勝之念愈強。
　　但現在，又有五千騎兵壹言不發的從他們身後沖上來。
　　正紅旗的士氣就像是火苗，燒到最旺時，突然被狠狠地潑了壹盆冷水，瞬間萎靡下來。
　　壹邊是戰場上的喧囂，壹邊只有齊整的馬蹄聲。兩邊似乎被割裂成兩個世界。
　　五千騎兵依然沈默著。
　　“咚！咚……”
　　阿達禮嘶聲大吼道：“攔住他們！”
　　正紅旗再次分出壹千兵力調動迎上去。
　　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
　　兩百步，壹百八十步，壹百五十步……
　　正紅旗準備拋射……
　　“砰！砰！砰……”
　　火光明滅，慘叫陡然響起。
　　阿達禮目光望去，只見鮮血在奔馳著的壹千人馬身上炸開，壹陣人仰馬翻。
　　“怎麽會……怎麽會這麽快？”
　　阿達禮不可置信地嚅了嚅嘴。
　　這射速與射程根本不是火繩銃能達到的……
　　沒有時間給他再思考，只見那五千騎再次提速，壹往無前地撞向正紅旗的陣列！
　　……
　　這壹瞬間，阿達禮腦子空白了壹會。
　　耳畔是殺喊聲，混著勒克德渾“阿哥，我看不見了”的大叫。
　　阿達禮腦中只有壹個念頭：哪裏來的人馬？秦成業還有沒有後手？
　　……
　　關寧鐵騎中軍，在原先的‘秦’字大旗旁，壹桿‘王’字大旗緩緩揚起。
　　王笑從京城壹路而來，帶了兩千護衛騎兵，出了山海關，他便讓耿正白領著這兩千人繼續緩緩而行，自己則帶著悄悄運來的三千騎兵，繞過長城，偷襲杜誌澤。
　　長河河畔壹戰，三千騎兵折損嚴重，卻也磨礪出了戰力，王笑又在薊鎮把兵員補足，到了錦州後與先前的兩千騎整合，隨關寧鐵騎壹起訓練。
　　如今這五千人戰力自然算不上強，但此時出擊，更重要的已不是戰力了。
　　就好像，他讓正紅旗的戰意像壹根皮筋被拉到最高處時，然後突然剪斷……
　　“嘭！”
　　勝利的天平傾斜過來。
　　……
　　壹陣銃聲響過，五千騎兵分為兩個方向，壹隊支援關寧鐵騎左前衛，壹隊攻向正紅旗後陣。
　　耿正白壹馬當先，馳過秦山湖身邊。
　　他仗著自己新參戰正是力氣足，連斬數個正紅旗旗丁，接著手中長刀毫不猶豫向那個名叫巴魯的牛錄斬下去。
　　巴魯與秦山湖打了上百回合，手中力氣用盡，再扛了這壹刀，不由向後退了兩步。
　　“阿巴魯！”
　　耿正白長刀壹翻，又是壹刀……
　　“賊殺才！”
　　突聽壹聲大喝，秦山湖猛然策馬上前，趁著耿正白與巴魯正打得起勁，手起刀落！
　　壹顆光禿禿的碩大頭顱飛起，臉上依然是面目猙獰……
　　“老子與他打了這麽久，妳上來便想搶功？！”秦山湖破口大罵，接著壹手抄住巴魯的辮子，往耿正白懷裏壹丟，哈哈大笑起來：“送妳又何妨？”
　　耿正白格刀壹擋，有些無聊地搖了搖頭，揚刀大喝道：“建奴不過如此！殺！”
　　他身後騎兵轟然應諾，齊齊向前殺去……
　　“不過如此妳個頭，都是被老子殺累了。”秦山湖忿忿罵了壹句，長刀挑起地上的頭顱領兵跟上。
　　“哈哈哈哈，奴崽子們看看，老子斬了妳們的牛錄……”
　　……
　　“砰！砰！砰……”
　　兩千余騎兵奔至正紅旗後陣，又是壹排火銃齊響。
　　慘叫聲中，劉壹口手提狼牙棒當先沖出。
　　這邊的旗丁尚未有余力，好在壹時被火銃所懾，出現了稍稍的慌亂。
　　劉壹口狠牙棒猛然砸下，將眼前壹名旗丁的頭盔拍得粉碎，裏面圓圓的腦袋被砸得如西瓜破了瓢。
　　“建奴不過如此！”
　　騎兵們士氣壹振，紛紛高喊起來……
　　下壹刻，壹支利箭“嗖”的壹聲激射而來。
　　劉壹口迅速避了壹下，箭支劃過他的臉飛過。
　　還來不及懊惱破了相，壹柄長刀便又砍了過來。
　　劉壹口大怒，提著狼牙棒與對方鬥在壹起。
　　他是山賊頭子出身，壹身技藝不凡，又經歷長河壹戰，自問也是個猛將。如今與壹個建奴旗丁打了個有來有回，登時惱火起來。
　　眼見那邊耿正白進展頗為迅猛，他怒不可遏，狼牙棒壹掃，將那旗丁打飛出去。
　　接著下壹刻旗丁迎上來，竟又是極能打……
　　“他娘的！他娘的！”
　　下壹刻，壹柄長刀從劉壹口身旁砍向那旗丁，硬生生將對方刨開！
　　血漸了劉壹口滿身，他轉頭看去，只見孟朔發了瘋壹般沖了上去。
　　正紅旗的後陣終於被撕開了壹個小口子。
　　劉壹口大喊道：“殺！突進去！割裂他們……”
　　……
　　孟朔殺紅了眼。
　　他不停地揮刀、揮刀。
　　他的家鄉在遼東海州。他的先祖曾跟隋軍戰死在高句麗，後來唐太宗派人到高句麗埋葬了隋軍屍骨，並摧毀了高句麗誇耀軍功的‘京觀’。
　　再後來，唐太宗親征高句麗，奪十城、遷七萬百姓於遼東。孟家感恩投軍，從此落戶遼東。
　　那時候遼西走廊還不能行軍，別說有如今的山海關、寧遠衛，海水壹淹便如沼澤壹般；那時候遼河平原還橫亙著大遼澤……塞外風霜苦寒可見壹般。
　　千年以降，遼西走廊成了傍海大道、大遼澤成了千裏平原，滄海都化作桑田。而孟家因為感懷君王曾經埋葬先人屍骨的恩惠，子孫後代也在遼東生活了壹千年。
　　他們與契丹人通過婚、與金人通過婚、與蒙古人通過婚，到如今亦分不清自己是什麽人。
　　就連曾經那份‘有仇報仇、有恩報恩’的心氣也被消磨殆盡。努爾哈赤崛起以來，連下十數道汗諭屠戮遼民，孟朔全家幾乎死絕，唯有他壹路逃、壹路逃……像壹只喪家之犬。
　　在盧龍堡，他做著最苦的活，卻不敢反抗壹下，因為他只想活下去。
　　但當他開始吃飽飯之後，他便開始想要的更多。
　　王笑說過‘我們是壹個多民族的國家’‘這天下人人有份’，這些話夏向維這些書生可能有不同的理解，孟朔卻是聽不懂。
　　但他聽到了，後來便偶爾能想起來，他只能理解其中的壹點點，真正消化完剩的就更少了，少的便只剩下——“我孟朔，依然是這個家國的人。”
　　他的祖輩是‘恩怨分明’的大丈夫，他便也能如此做到。
　　他還要做的更多。
　　——同樣出身的林紹元能做到的，我孟朔也要做到！還要做的更多！
　　“終有壹日，我要領著鐵蹄，殺過義州、殺過海州、金州、耀州、長山島……妳努爾哈赤屠戮過的地方，我會壹個壹個奪回來！”
　　“殺！”孟朔嘶聲大吼。
　　血撲面而來，讓他看不清楚，但他忽然看到了從心中猛然重現出來的血海深仇……
　　……
　　阿達禮重重摔了勒克德渾個巴掌，將他的頭盔打掉。
　　“妳清醒壹點！”
　　勒克德渾壹臉是血，搖了搖頭，喃喃道：“阿哥……”
　　“我們去沖殺秦成業！”阿達禮吼道。
　　“阿哥，妳瘋了？”
　　勒克德渾揉了揉眼，右眼劇痛傳來，讓他大叫了壹聲。
　　這壹痛卻也讓他清醒了些，他揉了揉左眼，透過血霧看去，只見前面關寧鐵騎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到秦成業在哪……
　　“殺不掉的。阿哥，我們撤吧！”
　　“撤？”阿達禮壹楞，吼道：“不可能！我是不會撤的……”
　　“妳看！”
　　阿達禮順著勒克德渾的手指看去，只見遠處綠營來援的兵卒明顯放緩了腳步……
　　“勇士們，振作……啊！”
　　下壹刻，長刀劈來，阿達禮腿上壹痛！
　　他壹擡眼，只見林紹元盯著自己，眼中俱是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