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孟世威

　　“孟世威打仗還是不錯的。”王笑看著戰場上的形勢評價了壹句。
　　他語氣很平淡，因為今天這個戰局，孟世威打仗再厲害也不可能反敗為勝了。這已經不是能力能改變的事。
　　“以他的作戰才能，這麽多年剿匪，但剿來剿去，唐中元、張獻忠相繼稱帝……”
　　“晉王是想說，因為他養寇自重？”
　　“怎麽說呢。”王笑想來想去，還是嘆息了壹聲，道：“但他如果不養寇自重，他也早死了……”
　　……
　　戰場上，駿馬長嘶，孟世威被掀翻在地。
　　他撐著長刀想要站起來，前方卻有壹排北楚兵卒排著整齊的隊列逼上來。
　　“大帥！”
　　孟世威身後的親衛擁上來，擋在他身前。
　　又有人壹把拉住他往後退去。
　　“大帥快走啊！快走……”
　　殺紅了眼的孟世威回過頭看去，只見副將馬秀軍臉上滿是血，正不停地大喊著。
　　“不許撤！”孟世威吼道：“隨我去殺了他！去殺了王笑……”
　　馬秀軍沒來得及回答，又聽壹排銃響，前方的士卒又有許多倒了下去。
　　有北楚兵執矛沖進了陣中。
　　“大帥快走！”馬秀軍大喊壹聲，推了孟世威壹把。
　　“噗”的壹聲響，壹柄長矛穿透了馬秀軍的小腹。
　　孟世威揮刀逼退面前的北楚兵，提著馬秀軍連退了幾步。
　　“大帥……我收了銀子……但是……忠……忠……”
　　馬秀軍喃喃著，努力想說些什麽。
　　他眼睛看著孟世威，真的很想讓他知道自己的忠誠……
　　孟世威就那麽看著他倒了下去，喃喃道：“我知道。”
　　壹直以來，孟世威都知道自己的部將們雖然有許多劣習，但對自己還是懷著忠義之心的。
　　就像他自己雖然擁兵自重，但對楚朝還是仁至義盡了。
　　他緊握住長刀，回過頭，重新向王笑所在的方向殺去。
　　長刀揮下，孟世威怒吼道：“王笑！妳這亂臣賊子安敢殺我？！亂臣賊子！”
　　吼聲在山谷中回蕩。
　　孟世威是真心的。
　　他真心認為王笑是亂臣賊子，而他孟世威才是大楚的忠臣良將。
　　當年，京城陷落、先帝駕崩，鄭元化在南京擁立皇孫，他麾下將領群情激奮，請求東下攻打南京。
　　是他孟世威以大局為重，拔劍橫於脖頸，揚言誰敢東下他就自盡殉國，這才平復了諸將的洶洶之情，使江南維持安定。
　　若要挾天子以令諸侯，他當年就可以做到。
　　他沒有，他只求能讓他父子世代鎮守武昌。有人提議讓他擁立在湖廣的楚王，他也拒絕了。
　　反而是王笑，擁立齊王，謀朝篡位。
　　誰忠誰奸，壹見可知。
　　偏偏就是王笑這個大奸臣，行廢立之事，大逆不道，如今聲勢浩大；而他孟世威守著最後那點忠義，這才落到如今的下場……
　　孟世威想著這些，心裏滿是苦楚與悲憤。
　　他明明早就知道這世道是這樣的，誰老實聽朝廷的調令誰就先死。
　　這年頭，嘔心瀝血為國打仗的，哪個能有善終？
　　當年汝州之戰後，陜西三邊總督退守潼關，面對唐中元的攻勢，楚朝將士壹無兵餉、二無衣物禦寒，找西安的秦王要點銀錢，秦王連壹件棉衣都不給將士。
　　朝廷不給銀糧，只會不停催促，各地藩王富可敵國卻不肯拿出銀子助餉。拿什麽為國效忠？
　　搶藩王的錢糧是造反，那不想造反怎麽辦？只能向百姓打糧。
　　而那些不向百姓打糧的，唯死壹途。
　　比如，陜西總督不向百姓打糧，於是戰死在潼關。當時他鎮守潼關東門，被亂槍刺死，部將逃跑時推倒墻壁，覆蓋了他的屍體，導致其屍骨無存。五日之後，西安告破，其妻子兒女投井自殺。
　　然後呢？朝廷找不到他的屍體，懷疑他投敵。別說封賞，死後還要蒙受不白之冤……
　　這就是大楚朝所有忠臣良將的下場，所有！
　　二三十年來，孟世威就眼看著壹個又壹個盡忠職守的封疆大吏最後身敗名裂、屍骨無存。
　　血淋淋的教訓下，他學會了很多，明白只有放縱士卒搶劫燒殺，才不會因為沒有糧銀犒軍而引起士卒嘩變；只有不聽朝廷的節制，才不會被反賊打到兵敗身死……
　　欺軟怕硬、養寇自重、割據壹方……孟世威壹開始做這些並不是出於野心。
　　只是為了自保而已。
　　“是朝廷先負我的。”
　　可笑的是，許多年過去，那些忠臣良將都死光了，反而是這些割據壹方的軍閥在亂世中活了下來，成了左右天下局勢的大人物。
　　孟世威終於看明白了這世道，只要手中有兵，朝廷就奈何不了他。
　　但哪怕這樣，他依然不像別的軍閥做得那麽過份。
　　他不像關明那樣大掠民財，也不像童元緯那樣殘暴無度，更不像方明輔那樣勾結外虜……
　　雖然這個朝廷已經爛透了，雖然他不聽朝廷節制，但心底裏依然是忠肝義膽。
　　延光帝駕崩，消息傳來，他哭得死去活來；清朝多次派人招降，請他夾擊北楚，他嚴辭拒絕；麾下部將不停請他起兵清君側，他壹直彈壓著他們……
　　哪怕到最後，被逼得無處可去了，他終於起兵，但造反之心也並不堅決。
　　他沒告訴兒子的是，自己心裏也希望早日天下太平，哪怕想投降北楚，那是因為建武皇帝畢竟也是先帝血脈。
　　他孟世威，眼裏是有宗廟社稷的。
　　真正的亂臣賊子是誰？是王笑。
　　王笑為什麽要設下奸計在此埋伏？
　　孟世威知道，是因為王笑想要謀朝篡位、獨掌大權，所以從壹開始就容不得自己這個忠於楚室的大將歸降。
　　可笑，奸滑之徒權勢滔天，忠良之士身敗名裂。
　　可笑自己明知道忠心不會有好下場，明明早就知道……偏偏這壹次還是妥協了……
　　真該壹開始就造反啊。
　　真該堅決地去打下南京。
　　因為這世道就容不下壹點點的忠義！
　　……
　　孟世威心中譏嘲著這個可笑的世道，無盡的悲涼也湧了上來。
　　他不停地揮動著手中的長刀，似想要把這該死的世道狠狠劈碎……
　　“砰！”
　　有火銃擊在他的盔甲上，他胸口劇痛，摔倒在地……
　　……
　　王笑透過千裏鏡，看到了孟世威被擊倒的場景。
　　“妳覺得我公平嗎？”他忽然問道。
　　秦山河道：“我不知晉王是何意。”
　　“我就沒殺布木布泰。”王笑道。
　　他其實是想過要殺布木布泰，像今天殺孟世威壹樣，但想來想去，想不到理由。
　　他不能把如今都沒發生過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歸罪到現在的布木布泰頭上。
　　而當年薊鎮之屠發生時，布木布泰還只是大清後宮中壹個不太得誌的妃子。
　　至於入關之後，許多政策也不是出於她的意思，她更多的心思還是花在平衡朝中勢力上面。
　　當時王笑思來想去，決定把她作為政治犯處置，而不是戰犯。
　　今日，面對孟世威，王笑就在想，自己公平不公平。
　　因為布木布泰跟自己好過，給自己生了兒子，所以對她從寬處置了嗎？
　　不是啊，孟世威如果壹開始投降，願意被貶為庶人，壹輩子被關押起來……考慮到江南的形勢，也不是不行。
　　不過，孟世威是親口下令屠戮了那麽多人，而且關系到的局勢又沒有蒙古那麽深遠，也能得到壹個和布木布泰壹樣的處置？
　　——嗯，自己就是殺了孟世威，也沒什麽不公平的……
　　王笑之所以思考這些，是在想要不要下令活捉孟世威，用來控制在長江上的大軍。
　　但思來想去，他最後還是認為“以儆效尤”更重要。
　　於是，王笑沒有下令活捉。
　　他沈默著，也就此決定了孟世威的結局。
　　……
　　但另壹方面，王笑看著孟世威倒下，心中也有些感慨。
　　孟世威很壞嗎？
　　很壞。
　　但和世上許多軍閥比起來，他其實壞得連號都排不上。
　　孟世威至少還真的保家衛國、保境安民過，至少還會約束麾下將士。
　　換別人坐在這個位置上，又有幾人能保證自己能比他做得更好呢？
　　而如今這四方軍閥，蹂躪百姓遠勝於他的，多了。
　　古往今來，惡行遠勝於孟世威者數不勝數，而惡行遠勝於他最後還落得萬世稱頌者也不少。
　　這次王笑若接受孟世威的投誠，也許後世評說，會說他維護了家國壹統，文人們會不辭辛勞為他寫下贊溢之詞，起兵時劫掠武昌算什麽？這種事多了。到時哪怕是王笑自己，也要稱他贊壹句“妳是易幟改旗的功臣。”
　　若是孟世威攻下南京，甚至成功抵抗北楚的攻勢。不需要太久，只要能有七八年。不管他是挾制天子還是稱帝自立，後世只會認為他是梟雄。所謂殺壹人為罪，屠萬人為雄。
　　若是孟世威兵敗逃竄，壹路逃到……也許能逃到馬尼拉，驅趕了西班牙人，讓西班牙人為當年屠戮楚人的惡行付出應有的代價，他也能重新成為英雄……
　　軍閥能做壞事、也能做好事。說來說去，本質就是“軍閥”而已。
　　什麽樣的土壤就長什麽樣的草，什麽樣的環境出什麽樣的人。
　　不變革，還能指望在家天下的世態裏冒出哪個壹心為民的軍閥不成？
　　總之，是非功過，千古評說，孟世威早死十年或晚死十年，也許都大不相同。
　　但在王笑眼裏，這已經不重要了。
　　遠處又是“砰”的聲響，子彈紛紛射在孟世威身上，有北楚士卒沖上去，揮刀斬下。
　　又是壹顆頭顱落地。
　　孟世威還瞪大了眼，眼中滿是憤怒。
　　他至死都不明白王笑為何要殺他，只有最後那壹聲“亂臣賊子”還在山谷中回蕩……
　　……
　　“哈哈哈哈……”
　　長江上的大船上，孟不拙還在放肆地大笑著。
　　他下令把劉佳洛綁在柱子上，讓其看著自己縱情聲色，看著對方咬牙切齒的樣子，更覺開懷。
　　之所以這麽對劉佳洛，因為這人讀過書。
　　換成是大字不識的平頭百姓，孟不拙反而會懶得搭理，壹刀殺了完事。
　　他需要從別人身上體會權力的快感，但也不是誰都有資格的。
　　孟不拙知道讀書人的重要性。
　　比如當年唐中元打下信陽時，孟世威坐鎮六安，堅決不肯去救援，讓士紳聯名上書挽留自己，朝廷哪怕知道這是他自己的意思，也拿也沒辦法。
　　因此，孟不拙也不想得罪那些士紳，難得遇到壹個寒門書生這麽恨自己，倒可以當作是解悶的玩物。
　　但很快，孟不拙也就厭倦了這件事，他派人把劉佳洛丟到艙底，其後幾天都沒再想起這個人。
　　如果沒有意外，劉佳洛大概會餓死或悶死在船艙下，直到有人發現他的屍體，把他丟到長江裏餵魚。
　　然而，好幾天之後，就在他奄奄壹息之際，又有親兵下來擡起他，把他死狗壹樣壹丟，丟在了甲板上。
　　劉佳洛太多天沒見到陽光，眼睛瞇成壹條線，吃力地呼吸著江面上的空氣。
　　聞著從不遠處飄來的烤肉的香味，他感到很渴、很餓，卻還是咬著牙逼自己不要露出饞的表情。
　　下壹刻，有鞭子“啪”地壹下重重抽在他身上。
　　劉佳洛被打得皮開肉綻，擡頭看去，見孟不拙正壹臉暴怒地抽著自己。
　　“說！妳為什麽要去投奔北楚？！妳是不是北楚的細作？！”孟不拙吼道。
　　劉佳洛像狗壹樣又趴下來。
　　他已經沒有力氣喊叫了，心裏只當孟不拙是個該死的瘋子。
　　鞭子壹下壹下抽在身上，他咬著牙不哼出聲音來。
　　這個態度更激怒孟不拙，於是開始更瘋狂地抽打他。
　　“妳是不是北楚的細作？！說……”
　　“老子讓妳去投奔北楚，讓妳去……”
　　喊到最後，孟不拙自己也累得不行，恨恨吩咐道：“來人！把這個細作給我剁成爛泥，丟進江裏……”
　　劉佳洛早已了無生趣，聞言也不害怕。
　　然而，當他再次擡起頭，見到孟不拙臉上那悲憤交加的表情……他不由心念壹動，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哈哈哈哈……妳在生氣？哈，妳被北楚擊敗了是嗎？壹定是的，壹定是的……”
　　“去妳娘的！”
　　孟不拙又是壹腳踹在劉佳洛的腹上。
　　然而，這次的毆打已止不住劉佳洛的狂笑。
　　“哈哈哈，妳被北楚擊敗了……齊兄說得不錯，只有梟雄才可以治妳們……嗚呼，齊兄……”
　　他又哭又笑，如同壹個瘋子壹樣。
　　“我告訴妳們，妳們早晚都要被北楚殺敗！哈哈，妳不是告訴我妳要越過越好嗎？來啊，當王爵、當皇帝給我看啊，哈哈哈，妳爺爺睜大了眼呢，看妳怎麽死！”
　　“殺了他！給我殺了他……不！停，停下！”
　　孟不拙也像壹個瘋子壹般，沖上前去，又是壹巴掌重重摔在劉佳洛臉上。
　　“我讓妳看看什麽叫生不如死，來人，把他押到刑房……”
　　“少將軍，郝將軍他們急著找妳議事。”又有親兵跑上來來稟報道。
　　孟不拙揉了揉額頭，有些失魂落魄地轉了個身。
　　他其實已經亂了心神，在得到父親兵敗的消息之後，他只想殺人。
　　但殺了那個窮書生，又像是表示自己輸了……這讓他感到很難受。
　　他想贏，這是他答應過他父親的……
　　孟不拙就這樣帶著茫然的心緒，踉蹌地走向諸將。
　　耳邊是嗡嗡嗡的聲音。
　　“少將軍，請少將軍為軍主、出面主持大局……”
　　“我們去打北楚，為大帥報仇……”
　　“不，末將認為，應該秘不發喪，東下攻打南京……”
　　“對，秘不發喪，速克南京……”
　　“請少將軍速克南京……”
　　孟不拙沒有了在劉佳洛面前的兇狠氣勢，嚅了嚅嘴，正想說些什麽，眼前的諸將已然把他團團圍住。
　　這壹刻，他忽然發現，自己完全彈壓不住他們……
　　於是，短短半日之後，這支虎狼之師再次啟程，順江而下，直撲安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