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散功重來

　　李玄都等人足足在門外守了兩個時辰，直到辰時三刻，稚童才從屋中走出。三人立刻上前，由蘇雲媗開口問道：“老天師，玄機他如何了？”
　　稚童猶豫了壹下，道：“性命是保住了，可是……”
　　聽到“可是”二字，三人的心都是猛地壹沈。
　　蘇雲媗沈默了片刻，輕聲問道：“還望老天師明言。”
　　稚童嘆息壹聲：“事到如今，貧道也不瞞妳了，飛卿他被地師攝去六魄，雖然貧道借助‘天師印’召回了他的殘魄，但在這壹來壹回之間，使得他元氣大傷，根基盡毀。”
　　說到這兒，稚童望向李玄都：“當年帝京之變，紫府也曾有過類似經歷。”
　　稚童如此壹說，李玄都立時懂了，沈聲道：“老天師的意思是，玄機兄的境界不保？”
　　“這世上的事情，誰又說得清呢。”稚童喟然道：“當年在帝京城中，飛卿、雲媗、清寧三人害妳根基受損，不得不廢去壹身修為從頭開始，清寧已經遭了劫數，現在又輪到了飛卿。不得不說，壹飲壹啄，皆由天定。”
　　蘇雲媗頓時為之默然。
　　當年四人各為其主，李玄都以壹己之力阻攔顏飛卿、蘇雲媗、玉清寧三人而跌境，玉清寧第壹個跌落境界，如今又到了顏飛卿，只剩下蘇雲媗還算安然無恙。
　　李玄都卻是道：“靄筠不必當真，當時各為其主，並無對錯之說，玄機兄遭此劫難，不過是巧合罷了。退壹萬步來說，就算真有聯系，我比起以前，還不是更進壹步？玄機兄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脫難之後，就能更上壹層樓。”
　　稚童笑道：“紫府此言有理，天道昭昭，世事無常，說不定是飛卿命中合該有此劫難，能邁過去，日後便是壹片坦途，邁不過去，就此沈淪。正如儒家的亞聖之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經過李玄都這壹打岔之後，氣氛緩和了許多。
　　蘇雲媗定了定心神，問道：“老天師，玄機的具體情況如何？”
　　稚童道：“現在有兩個選擇，壹個選擇是貧道可以幫他穩住現在的境界，可後果是終生不能寸進半步，只能停留在當下的歸真境九重樓。另壹個選擇是貧道幫他散去這壹身境界修為，然和修補根基，從頭開始，若是運氣好，還是有望天人境界和長生境界，就像如今的紫府。”
　　說到這兒，稚童頓了壹下，道：“雖然貧道是飛卿的授業之師，但妳們二人已經成婚，正所謂夫妻本壹體，如今飛卿還未醒來，到底該如何選，貧道想要聽聽妳的意見。”
　　蘇雲媗猶豫了壹下：“若是此生止步歸真境，對於玄機而言，怕是生不如死。如果讓玄機來選，他也壹定會選擇從頭來過。”
　　稚童點了點頭：“此言有理，那貧道就幫他散去壹身修為，妳且放心，有‘天師印’在，定保他性命無憂。而且修補根基的‘五炁真丹’也不算什麽難事，貧道自會派人辦妥此事。”
　　關於“五炁真丹”這壹點，李玄都倒是頗有感觸。當初他身為清微宗之人，想要湊齊五種原料乃是千難萬難，關鍵在於正壹宗的朱果和慈航宗的長生泉，甚至張海石都沒有考慮過“五炁真丹”，直接收集“五毒真丹”的原料。不過對於正壹宗來說，朱果本就是自家之物，玄女宗和慈航宗又都是盟友，有大天師親自出面，想要湊足“五炁真丹”的材料，實在是再簡單不過了。
　　蘇雲媗行禮道：“有勞老天師。”
　　稚童老氣橫秋地壹擺手道：“本就是壹家人，何必說兩家之言。飛卿是貧道的弟子，又是為了正壹宗才遭此劫難，貧道這個做師父的，自當要盡力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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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壹邊，張靜修本尊來到大堂，召集正壹宗的眾多高層。
　　細數起來，張靜修已經做了半個甲子的大天師，在正壹宗中積威之重，無人敢忤逆半分，不過有壹個人是例外，那就是與張靜修同輩的張靜沈。
　　人到齊之後，張靜修剛剛落座，張靜沈已是開口發難：“大天師，此番地師來襲，妳為何不在大真人府中？就算要閉關，我雲錦山乃是七十二福地之壹，素有‘地仙隱庭’之稱，如何不能閉關？”
　　若是平常時候，張靜修定是不會作答，只是現在人心不穩，他總要給出壹個交代，於是說道：“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我正壹宗所在的雲錦山雖然名氣極大，但與此山是否福地關系不大，更多原因是祖天師在此立下‘正壹盟威’道統的緣故，後有歷代祖師發揚光大天師教、正壹宗，世人這才無不知曉雲錦山。可論實際排名，雲錦山只是第三十壹福地，比之東華宗的丹霞峰、清微宗的青嶼山、靜禪宗的爛柯山都相去甚遠，更遑論是排名靠前的十大福地，貧道想要突破地仙桎梏，需要借助天時地利人和，故而離開雲錦山前往終南地肺山，當年太上道祖曾經在此講經煉丹，是為第壹福地。”
　　張靜修望向張靜沈，微微加重了語氣：“張靜沈，妳可是懂了？若是沒有其他疑問，那就入座。”
　　張靜沈深深看了張靜修壹眼，不再說話，緩緩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在張靜修和張靜沈兩兄弟入座之後，剛剛趕回大真人府不久的東玄道人、張嶽山，以及張靜玄、張岱山等人才陸續入座。無論他們心中如何想，正壹宗畢竟沒有遭遇到傷筋動骨的實質傷害，再加上張靜修積威深重，此時還談不上逼宮之說，可如果張靜修不在了，只剩下顏飛卿壹人，若是沒有天人造化境的修為，能否鎮得住這些正壹宗宿老，就很難說了。正如清微宗的李元嬰，如果沒有李道虛坐鎮，就憑他壹人，是無論如何也鎮不住張海石的。
　　說到底，江湖宗門不是廟堂，沒有壹個足夠穩定的權力框架，很多時候還是要看壹宗之主的境界修為和個人威望。哪怕是最為重視規矩法度的清微宗，尚且不能完全擺脫此等窠臼，更何況是正壹宗。今日之事，幸而張靜修的境界太高，或者說其他宿老的境界太低，若是在正壹宗的鼎盛時期，有數位長生境的長老制衡大天師，或是張靜修只有天人造化境，釀成今日大禍之後，縱使張靜修有足夠的理由，也難免會被宗內長老問責，甚至被削去部分權力。可如今的正壹宗只有張靜修這壹位長生境地仙，張靜沈在口頭上發難逼問就已經是極致了。
　　原本就占地極大的大堂，今日竟是坐了壹個滿滿當當，然後就見周邯堂抱著已經變為冰雕的陳氣寒來到堂中，道：“陳師弟在鎮魔臺上糟了地師毒手，還請大天師出手解救。”
　　張靜修點了點頭，隨手壹招，以“太上丹經”化出壹簇“三昧真火”。
　　火光落在變成冰雕的陳氣寒身上，映出重重迷幻色彩。
　　張靜修屈指壹彈，火焰瞬間將冰雕整個裹住，然後就見堅冰開始漸漸消融，與火焰不斷抵消，堅冰悉數融化之後，火焰也剛好消散。張靜修沈聲道：“再有半個時辰，陳師弟便能醒來，妳且看顧好他。”
　　周邯堂應了壹聲，扶著陳氣寒退下。
　　然後，張嶽山、東玄道人又起身稟報各處損失，損失最為慘重的就是上清鎮，幾乎半個鎮子化作廢墟，鎮子上居住的多是正壹宗弟子的家人，許多人聞言之後，立時面露悲憤之色，而上官莞和鐘梧等人撤離時，還不忘將那些火炮悉數毀去。
　　張靜修平靜道：“派人將那些火炮殘骸悉數運上山來，就放在大真人府的正門前，讓全宗弟子和整個江湖都看清楚了，我正壹宗壹日不報此仇，壹日不將這些火炮殘骸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