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壹十章 欽天監

　　帝京門禁森嚴，關閉城門之後，便是公主之尊，也不好公然叫開城門。事實上玄真大長公主也沒想進城，這幾日她和上官莞都居住在城外的別院莊園之中，所以公主車駕並非往帝京城而去，而是往城外別院而去。
　　玄真大長公主與普通公主不同，她握有實權，可以參與朝政，在宗室中影響力很大，同時因為奉道的緣故，可以自由接待客人，而不必受禮法的約束。這座別院自然不僅僅是供公主閑居那麽簡單，許多時候都是作為玄真大長公主接待客人的所在。當初趙良庚進京入閣，第壹個拜訪的客人就是玄真大長公主，而兩人見面的地點便是在這座別院之中。
　　畢竟是在城外的山中，便談不上人多眼雜，可以避開青鸞衛的監視。
　　張白晝沒有理會三名女子在馬車中說了什麽，隨意打量著周圍的景色，心中想的卻是李玄都用意何在。
　　李玄都明明是要推翻大魏皇室，可為什麽又與玄真大長公主有聯系？
　　難道他想扶持壹位女子皇帝？
　　還是說這兩人之間有什麽故事？
　　張白晝亂糟糟地想著，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不切實際。據他的了解，李玄都不太喜歡玩弄陰謀，更喜歡陽謀。當然並非李玄都不用陰謀，而是以陽謀為主，以陰謀為輔。什麽是陽謀？就是妳明知道我要怎麽做，可妳卻無法阻攔我，這就是陽謀。
　　話又說回來，陽謀，是講究實力的。
　　張白晝嘆了口氣，自從天寶元年壹別，到如今天寶八載，八年悠悠而過，李玄都仿佛變了個人。他更懷念那個紫府劍仙，而不是今日的清平先生，可他又明白，紫府劍仙報不了仇，清平先生才能報仇，紫府劍仙只會死在報仇的路上。
　　好像再過不久，清平先生就要親自入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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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老人作為儒門七隱士之首，平日裏只喜歡去兩個地方，壹個是翰林院，壹個是欽天監。
　　翰林院是與書本打交道的地方，也是做學問的地方。欽天監則是他見另外幾位隱士的地方。
　　欽天監設監正壹人，監副壹人。主簿壹人，掌管文書之事。五官正五人，春、夏、秋、冬、中各壹人，掌推歷法，定四時。五官靈臺郎四人，觀測天象變化。五官保章正壹人，記錄天象變化。還有五官監侯、五官司歷、五官司晨等輔官，負責定時、換時、報更等等。
　　龍老人並非欽天監的監正，而是壹名再普通不過的五官司晨。
　　在欽天監衙門中有壹座三層高樓，三樓是專門的觀測天象所在，平日裏只有龍老人在此地，十分清凈。
　　三樓只有二樓的壹半面積，另外壹半被拓展成露天平臺，放置有日晷等物，在旁邊還有壹張躺椅，是多年之物，用得潤了，月光下現出淡淡黃光。龍老人此時就躺在躺椅上，望著天上的壹輪明月。
　　今天來見龍老人的是赤羊翁，他站在躺椅旁邊，卻是望著夜幕下的雄城。因為如今世道少有高樓，多是平房，至多就是二層樓高，所以壹眼望去，並無太多視線阻擋。
　　龍老人悠悠說道：“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臺鏡，飛在碧雲端。到了如今，月亮還是月亮，可心境卻不是當年的心境了。”
　　赤羊翁微微壹怔，沒有明白龍老人說此話的用意。
　　龍老人接著說道：“當年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赤羊翁明白了，亦是借古人之詞感嘆道：“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向人依舊。”
　　龍老人終於是收回視線，“當年的老兄弟，已經走了兩人。”
　　赤羊翁嘆道：“不過是先後有別罷了，最終還是殊途同歸。”
　　龍老人笑了笑，不再提這個略顯傷感的話題，轉而問道：“既然是妳親自過來，想來是有很要緊的事情。”
　　赤羊翁沈聲道：“遼東那邊有確切消息了。”
　　龍老人伸出手指輕輕敲擊躺椅的扶手，“妳是說淡臺雲的事情。”
　　“正是。”赤羊翁點頭道，“李玄都剛好在遼東，出手攔下了淡臺雲。”
　　龍老人微微皺眉道：“就算有李玄都在，也未必是淡臺雲的對手，再者說還有四大也先那顏，想來李玄都不足以抵擋淡臺雲才是。”
　　赤羊翁苦笑道：“這次不是李玄都能不能攔住淡臺雲的問題，而是淡臺雲敗了。”
　　“敗了？”龍老人壹怔。
　　赤羊翁道：“據說太白山上日月倒轉，這儼然是李玄都動用了‘太易法訣’的景象，西北那邊也傳來消息，淡臺雲的確已經回到無墟宮。如果淡臺雲勝了，她應該身在大荒北宮之中才對。”
　　龍老人不再躺靠在躺椅上，而是坐直了身子，說道：“淡臺雲敗了……難道說秦清和李玄都聯手了？”
　　“有這個可能。不過……”赤羊翁遲疑道。
　　“不過什麽？”龍老人問道。
　　赤羊翁道：“從大荒北宮那邊傳來的消息，淡臺雲敗走之後，秦清並未露面，還是秦素主事。因為我們安插在補天宗中的暗子地位不高，李玄都與淡臺雲交手的時候，大荒北宮中全面戒嚴，他也不好隨意走動，所以並未親眼看到兩人交手的具體經過。”
　　龍老人陷入沈思之中。
　　赤羊翁繼續說道：“淡臺雲太自大了，既然我們都覺得李玄都不是她的對手，那麽她壹定是這樣想的，說不定李玄都也是這樣認為，定然會多做準備。壹個傲慢輕敵，壹個嚴陣以待，驕兵必敗的道理便是如此了。”
　　龍老人緩緩開口道：“倒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赤羊翁嘆了口氣，“萬幸是淡臺雲保住了性命，沒有死在遼東，如果她死了在遼東，再想去制衡李玄都和秦清這翁婿二人就十分困難了。”
　　龍老人撐著躺椅的扶手站起身來，“如果秦清有個兒子就好了，這樣我們還能用些手段，讓他們翁婿二人生出間隙，可惜秦清只有壹個女兒，沒得選。”
　　赤羊翁猶豫了壹下，問道：“假如秦清坐了江山，他會把江山傳給誰？”
　　龍老人望向赤羊翁，反問道：“生兒育女是為了什麽？”
　　赤羊翁壹怔，隨即回答道：“延續香火，傳承血脈。”
　　“是了。”龍老人道，“人固有壹死，所以才要用生兒育女的方式將自己的血脈香火傳承下去，如此代代傳承，便是薪火相傳。可如果人不會生老病死呢？還有必要傳承香火嗎？”
　　“自然沒有必要了。”赤羊翁皺眉道，“可長生之人有百年之期，就算是秦清，也不可能壹直做皇帝。”
　　龍老人擺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躋身長生境之後，就算沒有飛升，也可以算是半個仙人，與人迥異，再想留下子嗣，那是千難萬難。其實躋身天人境之後，就開始子嗣艱難，至多就是壹兩個子女，少有七八個子女之人，這也是徐無鬼、李道虛等人都沒有留下子嗣的緣故。正壹宗張家這種代代傳承的家族，更是要求子弟趁著年輕盡早成婚生子，以免日後境界高了斷絕子嗣。可就算如此，歷代大天師中過繼侄子為兒子之事還是屢有發生。張靜修年輕時為了表明自己壹定能躋身長生境的誌向，立誓終生不娶，最後也是把張鸞山過繼到自己膝下。”
　　赤羊翁終於是明白了，“師兄的意思是說李玄都和秦素很可能沒有子嗣。”
　　龍老人點頭道，“李玄都已經是長生境，秦素是天人境，想要留下子嗣之艱難，堪比渡過天劫。所以就算秦清願意讓女兒女婿來繼承秦家，壹代人之後還是會出現後繼無人的局面，倒不如早些找個侄子培養。”
　　赤羊翁思索了片刻，說道：“既然如此，這條路是行不通了。我們只好見招拆招。”
　　龍老人背負雙手，緩緩踱步，問道：“謝雉派出樓心卿去見李玄都，據說相談甚歡，依妳看來，雙方各自有多少誠意？”
　　“不外乎是緩兵之計罷了。”赤羊翁搖頭笑道。
　　龍老人輕聲道：“如果李玄都借著這個由頭上京呢？”
　　赤羊翁壹驚，隨即說道：“倒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那麽李玄都上京的目的是什麽？與我們決戰？”
　　“不會。”龍老人搖頭道，“我總有壹種預感，李玄都會來主動找我們的，我觀他這些年來的行事，慣會化幹戈為玉帛的把戲，只要不是阻擋他道路之人，他都可以收為己用。對於他來說，儒門是大敵，又不是大敵，在某些方面，我們其實還是道同可謀的。”
　　赤羊翁已經隱隱有了壹個想法主意，不過還是問道：“師兄以為應該如何？”
　　龍老人道：“雖然秦素打死了王南霆，但這不重要，關鍵是儒門和道門在日後應該怎樣相處。所以我的意思是，就按照以前的慣例。”
　　赤羊翁點了點頭，道：“司空道玄與李玄都有交情，如果是司空道玄出面，李玄都不會不近人情。這次的人選就是司空道玄，如何？”
　　所謂慣例，就是做人留壹線。比如說儒門決定與道門開戰，大多數大祭酒和隱士都會持贊同態度，同時會有壹個大祭酒持反對或者中立的態度，這便是儒門提前留下的余地，情況有變時，這位大祭酒可以從中斡旋，若是情況不利，也會由這位當初持反對態度的大祭酒出面議和。
　　龍老人想了想，點頭道：“可以。”